“平民”,在大革命时期是个褒义词,比如 1789 年的法国大革命,又如 1966 年的中国文化大革命。但在太平盛世或之最精米的社会氛围中,则马上就会被涂抹上贬义的色彩,因为这个时期的风向变了,崇尚的是金钱和“贵族”。
“平民”,在有之恋过的知识分子心目中是一个褒义词,比如世界文学史和艺术史中,狄更斯、杰克。伦敦、哈代、高尔基、梵高、高更、施特劳斯……无数巨擎大师,一直坚持平民化立场,不应为自己为人类创造出了伟大作品而高居于民众之上;二一批本来出身贵族的高贵分子,比如俄国十二月党人和他们的妻子,甘愿为民众的解放世界也放弃本来属于自己的贵族生活和地位,他们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推崇和张扬平民精神的高贵境界。可是在浅薄的人(包括有些商人、官僚、歌星、影星、成名何不成名的文艺界人士一节其他知识分子)那里,本来离真正的贵族差着九层天十万八千里,他们却给自己虚加了想象的高度,然后就以为自己是贵族了,就处处以“贵族”的眼光傲视众生,唯恐别人再把自己视为平民——当然,这一来,他们是连精神贵族也做不成了。
我也出身在平民知识分子家庭中,从小受中华文化传统教育(比如诸葛亮“臣本布衣……”),对“平民”一词崇尚有家而且自豪——本来嘛,我们可不都是平民大众中的一员? 然而近年来,大概是钱包渐渐鼓起来了,别墅越住越宽大,汽车越换越高档,我发现不少中国人包括知识份的贵族化或远越烧越烈,你想做个平民竟越来越难了,岂非咄咄怪事?
那天,我行驶在全中国最笔直、最宽阔、最敞亮、最明朗、最现代的北京长安街上,感觉万万千千豹子一般奔跑的汽车 “ 哇啦!哇啦! ” 从身旁腾起,越过,心里忽然很乱。 2004 年底,又有占首都出租车三分之一的两万辆夏利车被淘汰出京城,取代它们的是更为豪华的 “ 北京现代 ” 。有公开报道通知大家,仅存的万把辆夏利也很快都要换完,是为了确保首都的光彩形象。毋须说,车价也随之提高了 33% ,有众多老百姓提了意见。可是意气洋洋的主管处长局长们不接受,驳难说: “ 本来出租车也不是给老百姓坐的。一般老百姓去坐大公共。 ”
哎哟,那谁是 “ 老百姓 ” (平民)呢?谁又是 “ 非老百姓 ” (贵族)呢?现代的消费观念啊,真是动感时尚,出其不意,摇曳多姿,千媚百态!不仅仅是为了夏利或者是北京现代。我是不明白:我们中国不是人口多、底子薄的发展中国家吗?不是还有七千万贫困人口吃饭都成问题吗?我国的自然资源不是已经严重不足了吗?全国数以亿计的失业大军不是到处都在流浪都在嗷嗷待哺吗? ……
单是我亲身接触到的,一天用三个馒头果腹的贫困女大学生,就像决了堤似的,救了一大批,又涌来更多的一大批 ……
阳光,好好地晒上一晒。
我真是落伍了?
从小就被打下了坚实基础的一些优秀传统观念 ——— 节俭、本色、不贪钱财、不慕虚荣、实事求是、平民立场等等,多年来我一直理想主义地坚持着。
去人民大会堂的最佳方式
我家的地理位置有点特殊:它坐落在北京的心脏地带 —— 东单银街上的一个欧罗巴式大院落,距长安街有一站地,距天安门广场三站地,我自己形容为 “ 一箭之遥 ” 。
要完成这 “ 一箭之遥 ” 的行进,共有四种方式可选择:( 1 )步行,需 40 分钟。 2 骑自行车,需 15 分钟。( 3 )乘公交车,包括步行到车站、等车、塞车等因素,大约需 30 - 40 分钟。( 4 )打的,如果不塞车的话,一去 15 - 20 分钟;但回来可就困难了,因为第一打不到车,长安街上不允许出租车空驶,更不允许随便停车。第二,东单路口不允许左转弯,必须前行到 两公里 以外的建国门绕二环路口回来,中间需耐心等待东单、北京站两个大红绿灯,这么一去一来,时间就没谱儿了,一小时开外也是题中之义。
这样,我抵达人民大会堂的最佳方式,肯定是骑自行车了。而且多年来,骑车一直是我上班的交通方式,这可以一直追溯到上世纪 70 年代我刚参加工作时,就天天骑车 20 里地上下班,一来一去两个小时,风雨无阻地骑了八年,于是我的身体就很棒。现在我家离就职的报社仅 “ 半箭之遥 ” ,骑自行车 10 分钟就到,而若开小车,单是过崇文门路口就得 20 分钟,所以我也没买私家车,非不能也,实不需也。
就这么着,当记者 20 多年来,无数次去人民大会堂开会,每次我都是骑车去,一直很自在。可是近三四年来,我发现出问题了 —— 社会财富使社会的精神环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最基本观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意识形态),以至,它对我竟产生了一种几乎是不可抗拒的挤压!
到人民大会堂开会的各色人等,包括我们这越来越庞大的记者群,渐渐地都变成了先富起来的小车阶级。有一次,我又骑车到了人民大会堂东门,发现竟只有我一辆自行车了,警卫因此拉长了脸,竟不让我把车放在以往一直放自行车的小树林内。我心里不服,一直等着不进去,想看看是不是就我一个人还骑自行车?结果是大出意外,果然是 “ 孤家寡人 ” 了!
同事们、同仁们、朋友们见我骑着车来,往往都是冲口而出: “ 怎么还骑车呐?你! ”
这里面的潜台词颇多,有 “ 你该买辆小车了 ” ,有 “ 至少也应该打辆车 ” ,还有 “ 掉价儿 ” 、 “ 离谱儿 ” 、 “ 穷酸儿 ” 、 “ 抠门儿 ” ,等等。以前我听了全不往心里去,笑答一句,也就抛在脑后了。可现在,一次两次八次十次、二十次 …… 我意识到坏了,自己简直成了新闻界的贫下中农了,因而渐渐的,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说实在的,我这人虽然外表文弱,但却是个主观意志很坚强的女性,认准了的道理,敢于坚持,一般不是轻易就妥协的。比如我从小就被打下了坚实基础的一些优秀传统观念 —— 节俭、本色、不贪钱财、不慕虚荣、实事求是、平民立场等等,多年来我一直理想主义地坚持着。
可是现在,我自己竟也虚荣起来了!车一骑到人民大会堂附近,就会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是在看有没有熟人?最好是没有。我就迅速闪身到小树林中间,把自行车放好。然后,长出一口气,将胳膊在阳光下画出一个潇洒的圈圈, “ 哗 ” 地掏出大红烫金请柬,就昂起头,往里走。唉,平心而论,我是热爱我的自行车的,而且从身体到心理、从形而下到形而上,都觉得舒服 ——— 尤其是在清风、白云、红日、蓝天、鸽哨、鲜花之下,更尤其是在宽敞整洁、大气磅礴的天安门广场。可是,我也真的越来越惧怕熟人的目光了,它们闪闪烁烁,犹如一把把利剑,不是暖暖的垂怜就是冷冷的鄙夷,都让我浑身长刺。
终于,有一天,我的一位好友结结巴巴对我说: “ 下次,你从单位,要个车吧?你们报社不至于穷到,这 …… 份上吧! ”
哎哟,麻烦了,我的骑车已经不是我个人的行为,而是关系到我们报社的形象和声誉了!
可是我不能接受。说真心话,两千多元的工资确实不高(现在工资已经不止这个数了),但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写作再挣点稿费,有时还能挣点讲课费、评审费什么的。加上我的生活很本真很简单,没有什么高消费的欲望,也没时间没心情去泡吧泡商场什么的,所以我一点儿也没觉得钱紧。以我 “ 不大 ” 的又 “ 无限大 ” 的追求来说,吃得再好,不也就是一天三顿;穿得再好,不也就是三尺之躯;住得再好,不也就是一张床?而我个人觉得最享受的快乐,是坐在电脑桌前,写我自己想写的散文,那时,心中满涨着做宗教仪式一般的幸福感,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唱着,把 “ 无限大 ” 的追求抛洒向朗朗青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