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
初四日，立春，东风解冻。宜嫁娶，宜走动。
但我哪儿也去不了。
很多年来，我都是这样，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由于多年的站立，我的心已经变得死寂。
的哥
今天挺逗，居然有一位操着外地口音的老乡要我拉他去找一个二锅头酒厂办公楼，说就在这条街上。
我说没有，这地段，满大街都是写字楼了，哪还有什么办公楼呀？
可人偏不信，一个劲地说：肯定有，我盟（们）二十年前来过，不会记错的。
我这才想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座楼 ……
写字楼
远远地，有一辆红色出租车驶过来。这是我这些年来见得最多的景象，它并不能使我的内心掀起任何波澜。
直到那一刻 ……
我惊喜地听到，从那位的哥的口中，居然叫出了我的乳名，那么亲切，让人家的心扑通扑通的。我听到他说：先生，到了，这就是您要找的办公楼。
的哥
我记得这座楼，很多年以前我经常路过这里。那个时候，我不开出租车，这座楼也不叫写字楼。
写字楼
是的，以前我有个名字，叫办公楼。
办，是办公楼的办，楼，是办公楼的楼。
的哥
好吧，我也这么事儿事儿地介绍一下自己。
很多年以后，我有了一个名字，叫的哥。
的，是的哥的的，哥，是特利尼达和多巴哥的哥 。
写字楼
办公楼是我的前世。写字楼是我的今生。
的哥
我没有什么前世，我就一的哥。我以前是在国营单位开小车的。
别看我们当哥的辈分比爷低，但的哥的社会地位怎么着也要比板儿爷高吧。我们能在写字楼下趴活，他们就没戏。他们只能趴在环五环家具城，等着往写字楼拉办公桌。
写字楼
至于我为什么有了现在这个名字，我不是很清楚。好像这个名字是从外面传过来的。
我原先以为，写字楼是用来写字的，是隶属于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三产。
据我了解，呆在写字楼里的这些人，他们有很多是不写字的。就像以前在办公楼里的人也经常不办公一样。
的哥
有好些名字，其实就是呆写字楼里的那些家伙叫出来的。
比如的哥，听他们说，就是开的士的哥哥。
的士是个洋词儿， TAXI ，据说是香港同胞翻的。
照理说翻成 “ 太克斯 ” 比较像，这样，我们就不叫的哥，应该叫太哥了。虽然会让人觉得跟泰妹有点关系，但我们还能接受。
如果有点儿化音，就是泰戈尔，写诗的，打高尔夫的，或者当老虎，都成。
但这样， “ 打的 ” 就成 “ 打胎 ” 了。我们被别人当胎打倒无所谓，那些写字楼里的女孩子就不合适了：
“ 我每天上下班都 ‘ 打胎 ' ，好贵的。 ”
“ 呀，我刚刚 ‘ 打胎 ' 忘开发票了。 ”
写字楼
我一直觉得，那位开的士的哥哥，那位能叫出我乳名的哥哥，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的哥
看来我不得不提到从前了。
很多年以前，我有个名字，叫司机师傅。
我呀，就跟这附近一单位开车，常打这儿过。
写字楼
很多年以前，我家的门前还只是一个萧瑟的城乡结合部，远不如今天这么繁华。
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见的世面也不多。但我知道坐在小轿车里的，都是些当官的，他们的黑色汽车，常常呼啸着从我眼前开过，晴天的时候扬起一阵土，雨天就是两排大水花。但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个司机师傅了。他那忧郁的眼神，稀疏的胡茬子，神乎其神的驾驶技术，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的哥
那幢写字楼我记得，那会儿是一家大工厂的办公楼。别说他们这大厂子了，就是我们那厂，进去当工人也不容易着呢。当工人骄傲，我们这些开小车的，就更甭说了，谁不得求我们呀！当官的用车，也得给个笑脸，要是逢年过节的单位分东西，求我给人家里送点货，对我那个客气，连笑带送烟的，那叫一个滋润。
写字楼
那时候，每天下午，离下班还很早的时候，楼里的人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饭盒，整理好印有 “ 上海 ” 字样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把上衣口袋里余下的五分钱菜票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一打铃，那些骑车的，坐公共车的，就往外冲，他们家里多数都住在城里，且得走一阵子呢。
的哥
后来办公楼越来越少了，拆迁的拆迁，改造的改造，都改写字楼了，我们厂子早就倒闭了，我自然也下岗了，改开出租了。世道就这么变了。
写字楼
对，想起来了，今天这位的哥当年开公家车的时候我肯定见过，后来开出租了我也不止一次地见他在我楼下趴活，我都没太注意过他，今天他这一声亲切的呼唤，唤起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的哥
别看现在的写字楼高级，可要比以前的办公楼好进多了。上次我内急，硬着头皮往里进，就怕保安问我找谁，还行，居然没人拦我。
呆写字楼里的那些人，可真比我们当的哥的滋润，瞧人家那条件，跟宾馆似的，卫生间都喷香水。
写字楼
刚开始的时候，写字楼还很少，出租车也很少。所以我差不多记得每一个路过我身边的的哥。那时候，的哥是个很好的职业。我记得人们走在大街上都不敢随便挥手，怕一不小心把出租车给招来，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的哥
搁先前那会儿，开车还算是一技术活，我爹当年就是一一级驾驶员，算一高级职称，我也受人尊敬。现在不行了，那些写字楼里出来的白领好像个个都会开车，不会开的也一天到晚聊着考本儿的事。我听着心里急啊，心说你们都会开了，那我们干嘛吃去呀？后来才知道，其实我们不用这么紧张，学开车是如今写字楼里的一种时尚，他们这些人，干什么事一窝蜂，本儿是考了，买得起车的也没几个，到了不还得打的吗？
写字楼
以前，办公楼里的人喜欢和司机师傅套近乎。现在，写字楼里的人好像也挺喜欢的哥。我经常听到写字楼里的人说：大不了辞职不干了，我就是去开出租也比这强啊。
的哥
别说，搁十来年前，我是觉得开车挺牛 B 的，那些坐办公楼的孙子不都得求着我吗？就说七、八年前也不错，我就那会儿结的婚，我媳妇她们单位的人都说她命好，碰上个有车又能挣钱的。现在可是不同了，写字楼里那帮孙子是让人羡慕，穿得干干净净的，空调房里呆着，隔壁守着卫生间，基本上不可能得膀胱炎，坐电梯下楼就有吃有喝，每个月到点儿就有人往折子里存钱，多滋润！哪像我们，每天起来一睁眼就欠好几百块钱，得玩命给人挣出来。
……
正当作者在苦苦构思的哥最后的内心独白，打算将这次奇妙的邂逅故事推至高潮的时候，前边写字楼里出来的一位小白领，冲这边轻轻地招了招手。我知道，这段邂逅故事发展到这里不管完没完，都得画上个句号了，我总不能为了这段最后的独白而耽误人家的哥做生意啊。
后记：全民写字楼时代的到来
话说小白领上车后，没急着说要上哪儿去，倒是一个劲儿跟的哥打听他们 “ 的界 ” 的事。
的哥有点警惕，心说，这丫的不是想抢我车吧，照说，这写字楼出来的人，还打着领带，不至于啊。
于是的哥问道：您打听那么多，想干嘛呀？
小白领说：是这样，我最近正玩 DV ， DV 您知道吗？就是那种小摄像机，现在我们好多哥们儿都玩，那玩艺儿显得特艺术。我们平时写字楼坐腻了，周末的时候就出去搞创作，可好玩啦。
的哥问：您搞艺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白领说：是这样的，我觉得吧，你们的哥的生活吧，特别有意义，所以我想拍拍你们的故事，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开往春天的夏利 2000 》，这名字棒吧。
的哥说：名字还行。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而且我这车也不是夏利 2000 啊。
小白领：嗨，没关系。这个不重要。关键是，我们要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这片子要是拍好了，没准儿能改变咱俩的命运。
的哥：听您那口气，好像你们呆写字楼还是一挺悲惨的事儿。得了兄弟，别折腾了，你们那小日子过得多滋润呀，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也想往写字楼里扎呢！
小白领：就冲您这理想，也得跟我合作一把，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白领生活，到时候说不定你还是觉得当的哥舒坦。再说了，进写字楼有什么难的，以后像我们这样的高级写字楼肯定越来越多，大伙都得进写字楼，谁让咱们是首都呢，到时候，你们车队说不定也得在写字楼里办公呢。
的哥：得，借您的吉言，我这儿就请好了。
开往春天的夏利 2000 欢快地向前驶去，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看来全民写字楼时代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文／胡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