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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历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身怀六甲,依然如故。

     众所周知,我母亲是个矮个子,这似乎也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是个矮个子。俗话说: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我父亲的个子不算矮,但我却没长过他,我母亲当然难辞其咎。我始终自许为勇于负责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无法大包大揽的。

     怀孕两个月的一天,我母亲像往常一样连搓带揉,连拧带投,风风火火洗了几大盆衣服。正当她擎着胳膊,踮着脚尖,连甩带抡,连蹦带跳地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晾上高高的晒衣绳时,一阵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令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在地。她挣扎着走回家去,发现自己见了红,连忙跑到卫生所去看。大夫说是抻着了,动了胎气,开了点保胎药,嘱她回家静养。可是我母亲又要绣花挣钱贴济家用,又要炕前灶头操持家务,哪里顾得什么静养?加上苦日子过惯了,奋不顾身,积习难返,根本没把大夫的话当回事。好在我的命硬,虽然尚处于状如毛毛虫的胚胎状态,却不知施展了什么功夫,愣是赖在我母亲肚子里没掉下来。

     怀孕九个月的时候,冬天来了,母亲兀自坚持在绣花社上班。有一天,她感到口渴,可是暖瓶里却空空如也。滴水成冰的日子,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想起拎着水桶独自上井台去提水。井盖周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滑不溜秋,形同虚掩。一脚踩上去,井盖应声滑脱,我母亲旋即踏空。刹那间,只见我母亲一条腿陷入窨井深处,另一条腿勉强搭在井沿上,身子猛扑在地,仿佛一个蹩脚的芭蕾舞演员试图完成一个高难度的探海动作。我母亲又惊又急,几近昏厥,完全失去了自救能力,微弱的呼救声也被呼啸的寒风吹散在嘴边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挑水人意外地发现了井台上的险情,这才伸出援手,把岌岌可危的俺娘俩救出生天。相对于见死不救的莱阳人来说,这位挑水人简直就是菩萨转世。

     十月怀胎,我母亲没有休过一天假。不是她不想休,而是为生计所迫,舍不得那一天一块钱的微薄收入。繁琐的绣花劳作使得她成天价腰酸背痛,头晕眼花,兼之食物匮乏,营养不良,经常饿得她眼冒金星,盗汗虚脱。

     我临盆的头天夜里,一阵痉挛般的剧烈疼痛将我母亲从梦中惊醒,然后,每隔一会儿,我就在她肚子里折腾一气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都德曾经在他的名篇《小东西》里恰如其分地形容过此情此景:一个神秘的手指在敲门。

     凭着身为人母的直觉,母亲预感到我的降临迫在眉睫。天蒙蒙亮,便匆匆赶到绣花社把自己的针头线脑收拾停当,请了个假,径自朝着毓璜顶医院的方向踟蹰而去。不要问我父亲干嘛去了,在那个年头,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妻子即将分娩而请假是可耻的。

     来到医院一看,恰好是赫赫有名的妇产科老大夫韩主任值班,看到他的身影,母亲暗自庆幸自己有福,紧绷的神经也有所放松。

     韩主任诊断之后,立刻吩咐我母亲登记住院,等待分娩。可当我母亲来到妇产科病房要求住院时,值班大夫摸了摸她的肚子,却一口咬定胎儿没下来,至少还得等个十天半月才行,断然拒绝了我母亲住院待娩的 “ 无理要求 ” 。现在想想,我喜欢迟到的毛病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带着满腹狐疑,我母亲无可奈何地折回来找韩主任问个究竟。韩主任一听,摇头兴叹,索性亲自把我母亲送到产科病房,吩咐那个断定我将迟到半个月的混子大夫说:她不是没下来,是胎位不正,你赶快给她正一正,这就好生了!

     混子大夫这才悻悻地在我母亲肚子上胡乱拧吧了几下,扔下一句:好了,正过来了。旋即扬长而去。现在想想,我不喜欢大夫的毛病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养成的。这时,我母亲强忍阵痛,扭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刚好指向 9 : 30 。

     两小时后, 11 : 30 ,我已经奉天承运,呱呱坠地。值得一提的是,大多数婴儿分娩的姿势都是头先脚后,仿佛知晓人生就是撞大运的道理。而我却是用脚丫子揣开门闯出来的。一见天日便放声大哭,懊悔之情溢于言表。我拼命地抓挠,想要爬回母亲温暖的子宫,可恶的大夫却不由分说,咔嚓一声,剪断了我和混沌之间那根唯一的纽带。从此,我就不得不带着一腔哀怨,步入了我的今生今世。

     呜呼此子,其生也倒搬,为人处世焉能与俗流同?视我为异端者不可不知,非我之错,实天意也!

文 / 多多爹

原名:许杰 男 32 岁
烟台论坛美食天地、烟台美食网版主
对饮食颇有研究,以食会友,以食结英雄,在烟台首创私人美食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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