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远是文明的一种版本
“ 城市文明 ” 是指不同的人们在一起共同生活的能力
是指人们尽管种族各异,阶层有别,信仰不同
却可以生活在一起,而不需要时刻处在国家的监控之下 ——
社会生活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并不都需要警察来插手
所有进入我们视野的所谓 “ 城市时代 ” 的城市,都是些大城市。其中有些城市,比如上海和墨西哥
城,正以历史上罕见的高速度发展;另有一些城市,比如伦敦和纽约,已经发展成熟,但仍未停止成长;而
像柏林这样的城市,则面临着衰落的现实。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看上去截然不同的地方,可以彼此借鉴些
什么?
我想探究一个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的问题,就是关于文明。说到 “ 文明 ” ,我指的不是言语举止上
的彬彬有礼;这个词在更深的层次上,是指不同的人们在一起共存的能力。更进一步讲,是指人们尽管种族
各异,阶层有别,信仰不同,却可以深入生活在一起,而不需要时刻处在国家的监控之下 —— 社会生活的
丰富性和复杂性并不都需要警察来插手。这是城市生活的希望所在:城市生活的多样性,应该成为力量和关
爱的源泉,而不应导致相互疏远和呆板苦涩。
要让这个理想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城市里变得有意义,那我们对 “ 差异 ” 这个词的理解需要有些改变
在欧洲和北美,我们曾经强调身份的差异 —— 比如说德国人在文化上区别于土耳其人,或者美国人区别于
墨西哥人。在中国、印度或墨西哥的城市里,文化上的差异,远不如财富和社会阶层的差异显得重要:分布
在拉美、南亚和热带非洲大片土地上的简陋棚屋,就是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的最好证据。为了理解这种阶层
差异的规模到底有多大,我们也许可以看一下墨西哥城。据联合国预计,墨西哥城现有的一千八百万人口中
有 42 %的公民处于贫困线以下,或刚刚在贫困线上。而在上海,这个创造增长神话的东方城市,预计其现
有人口的 35 %也处于同样的状态。
在这样贫富悬殊的情况下, “ 文明 ” 还有现实意义吗?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们可以从历史上关
于文化认同的不同经历中学习如何把经济差异 “ 文明 ” 化。各个时期的城市中,犹太人的历史是一个很
好的例子。在欧洲文明中,犹太人是既受蔑视又让人畏惧的群体,欧洲人把他们叫作 “ 其他人 ” 。犹太
人在城市中的存在有三种形式 —— 这些形式都预示着过着与别人不同的生活会遭遇什么样的问题。今天世
界上城市的 “ 其他人 ” 们,面临的也正是这类问题。
犹太人作为外人在城市中生活的第一种方式,就是在文艺复兴时代的威尼斯,他们在犹太人聚居区里封
闭地生活着。这个城市不能缺少犹太人,他们不仅是商人,也是医生和抄录员;当时行医是非常危险、报酬
又低的职业,基督徒都不愿意从事。大多数犹太商人都会用多种语言讨价还价,但这种技能得到的报酬也很
少。这些不可或缺的陌生人,居住在自我封闭的三座岛屿,之间由吊桥相连。白天,犹太人在城里工作,日
暮时分便回到小岛,拉起吊桥。整个夜里,没有人可以进到这些岛屿来,警察的巡逻船在岛屿外面巡视。
导致这种极度隔离的原因,是由于威尼斯缺乏基本的文明。犹太人曾被当做杀害基督徒的凶手而受到攻
击;遇有瘟疫发生,他们又被怀疑在井里投了毒,还是受到攻击。对犹太人的偏见实在太深了,他们只能在
警察国家的保护下离群索居。巡逻船的作用,不仅是为了挡住外面的威尼斯人,也是为了把犹太人关在里面
这就是在没有文明的背景下,城市差异的一种模式。国家承担起了平民社会无法承担的维护治安的职责。
犹太人城市生存的第二种模式是 18 世纪末期的柏林。只要犹太人在公共场合不显示出任何与别人不同
的地方,社会就能容忍他们。尽管他们不能参军,也不能上大学,犹太人可以居住在柏林的各个地方,享受
到了威尼斯时期的犹太人想都不敢想的一些权利。富裕的犹太人享受着和贫穷的德国下层公民同等的权利。
但这些权利是有代价的。无论什么时候,一旦犹太人公开显露出自己的独特之处,便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
在实际生活中,这就意味着犹太人只能在自己的教堂里祈祷。每逢宗教节日,如果他们在外面立起神龛,就
会遭到攻击。 18 世纪柏林的犹太教,是关门闭窗的宗教,不是可以拿到大街上的宗教。
这种文明模式,是以抹杀自己的文化来争取融入主流社会。这样的互换,和今天法国学校里争论穆斯林
女子是否应戴头巾的情形相似。市民社会和公民身份要求具有自身的统一标识,不可能既保持和别人不同,
又想融入主流社会。启蒙运动时的柏林,正如今天的法国学校,主流文化成为天下一统的标准。
20 世纪初期伦敦东区的犹太人生活,体现了犹太人城市生活的第三种方式。在这里的犹太人都是穷人。
一般我们印象中的典型犹太人都是些精明能干的成功人士,但实际上也有很多犹太穷人。 20 世纪初伦敦东
区的砖石巷附近生活的犹太人就大多是穷人。现在这个地区住的是同样贫穷的孟加拉移民。这里不是像文艺
复兴时代的威尼斯一样的受监视的犹太社区,也不是像 18 世纪的柏林一样的秘密犹太人世界,而是一个被
主流文化抛弃了的空间。
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莱斯利 · 斯蒂芬曾这样描述犹太社区, “ 他们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不给我们带
来任何麻烦。 ” 形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就在于主流文化也没有过多地去干扰他们。这就是第三种模式的秘密
这是以相互漠然为基础的文明。伦敦东部犹太人拥有了他们先辈所没有的自由;是漠然给他们带来了这种福
气。但这种宽容的结果,是双方对彼此一无所知。长期住在这个 “ 不可理解的伦敦 ” 的居民,不参与任
何社会上的集体生活。柏林模式为了大众公民权压抑了身份认同,而伦敦模式则以这种特殊的文明形式压抑
了城市公民身份。
那么,对于今天的经济鸿沟十分突出的城市,这三种文化模式又喻示着什么呢?这三种模式中,威尼斯
的犹太人区,是富人用以保护自身,对穷人严加防备的方式,这是历史的讽刺。在今天,每当一个大门紧闭
围墙高耸的高档社区建起来,就相当于产生了一个威尼斯时代的犹太孤岛;每当一个富庶的社区由公园环绕
或由无法穿越的高速公路作为屏障分割开来,一个软性的犹太孤岛也就产生了,其功能就是保护其内部。值
得深思的是,这些现代犹太区应对犯罪的有效性有多高?我想强调的是,无论新旧,这种隔离式的人类定居
方式是彻底放弃了文明,认为差异需要用武力来维持。
柏林模式在某种程度上是最理想的。它认为,今天那些贫困的痕迹,和当年的犹太人特征一样,总是可
以隐藏或者淡化的。如果你觉得这一说法荒唐,我可以提醒你,政治哲学家汉娜 · 阿伦特( Hannah
Arendt )心目中的理想城市就是这个样子的。人们可以彼此自由交谈来往,不用揣测和你交谈的人有多富或
多穷。这也正是伊斯兰势力对统一的理想,它赋予了今天许多穆斯林城市以活力:这是一种忽视物质上的差
异的统一的文化。但是,柏林犹太人的经历也暴露了其中的问题:统一可能带来压制性。为了在另一种背景
下说明这一点,我引用齐奥塞斯库时代罗马尼亚一个城市规划师的故事:在带领一个参观团从一个标准化的
建筑区到另一个标准化的建筑区转了一圈后,规划师说: “ 看见了吧,我们的现代化进行得多么彻底! ”
统一主义可以成为掩盖不平等的烟幕,就好像这些不平等并不重要。对发展中国家的在贫困线附近挣扎的大
量穷人来说,这些不平等显然是非常重要的。
现在就剩下第三种模式即伦敦模式了,实际上,我不得不说,也许这就是未来城市的模式。疏远是文明
的一种版本,分割是自由的一种形式。这是一种社会的折衷,尽管它和共享公民权的理想背道而驰。从一架
飞过开罗、墨西哥城,或洛杉矶上空的直升飞机往下看,就能明显看出这已经成为现实。许多城市的规划战
略,都在无意中走进了这个死胡同,把新开发项目往外推,而不是向内集中,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降低城市
人口的密度。当我们把公共服务设施都放在一个社区的中心地带,而不是放在社区与其他异类社区的交界地
带,伦敦模式就会出现了。
城市是复杂的社会有机体,这是老生常谈了。但如果各种差异之间没有交往,那么复杂性就没有生命力
城市怎么布局,公共场所怎么组织,交通体系怎么设计,住宅怎么交织在城市的纤维之中 —— 所有这
些规划活动都将改变城市空间的社会学经验。如果我能够把文明这个抽象的社会问题以形象的方式说出来,
我要说,它在于要找到一种办法,把城市编织成为一个整体,而又不失多样性。但现在规划者所采用的许多
方式,如功能混合的开发项目,在实践中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文化差异不能等同于经济上的不平等。当城市中的文明程度很好的时候,人们获得多重身份认同。许多
纽约的犹太人就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今天纽约的非洲裔加勒比人、朝鲜人、印度人也是一样,在他们居住的
社区之外,他们工作上的身份,比如说,律师、医生、工程师,已经显得比种族、宗教和民族更重要。当城
市中的文明很差的时候,身份始终是单一的,而不是多重的。很容易就被定型的人,比具有更多重社会身份
的人更容易受到歧视。
经济上的 “ 文明 ” 不是多重认同的问题,不是中产阶级同情穷人。城市的冷漠 —— 我说的第三种
模式 —— 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诸如圣保罗或孟买等大城市的特征,这些城市将会急速扩张,正如处于同
等经济条件下的 19 世纪的欧洲城市,这种城市的冷漠是不可持续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关于经济,我们
从文化上学到了 —— 宽容不是目的,积极的社会融入才是目的。
Richard Sennett
社会批评家
美国麻省理工大学教授
曾发表《公共性的丧失》( 1974 )
《血肉和石头》( 1994 )
《尊敬》( 2003 )等十余部学术专著及文学作品
本文为 2005 上海 “ 城市时代 ” 论坛文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