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的闲话
虎头山的登山客，多爱在大寨自然村吃“农家饭”，荡荡秋天，谈天说地侃大山，各有各的逍遥。我的
乐趣独在风景——一种乡间农家风味。我选择的这一家姓吴，夫唱妇随，桌子厨具洗的雪白，归降飘拂的院
子里，柴火码的齐整。尤其屋边的猪栏，石砌水泥构成，几头猪猡悠哉游哉，顶上一棚绿茵，叮叮当当悬着
几个“宝葫芦”。不瞒你说，我对“猪八戒”颇有几分好感。勤俭乃农家一大财富，过去几十年，老家乡下
人相亲，女方上候选女婿家“摸底”，会先看猪圈好不好，猪喂的肥不肥。我知道，湘西还有“猪尾巴”求
婚习俗。土家人在 拜年礼的猪腿上带一条猪尾巴，表示男方求婚的诚恳。女方父母见了心领神会，如果只收
猪腿，割下尾巴，用红纸包好退回男家，表示不同意当年嫁女；若同意出嫁，猪腿和尾巴一并收下，小伙子
便可择良辰吉日，欢天喜地迎娶新娘。
唐代诗人王织《田家三首》吟猪，有“小池聊养鹤，闲田且牧猪”的诗句。猪在古文中称作 豕 ，是个
象形字，《说文》云：“毛足而后有尾。”《易经》又说：“卦曰坎为 豕 ，坎性趋下， 豕 能俯其首又喜
卑秽，亦水畜也。”古人的畜牧业。就是从养猪开始的，甲骨文的“家”字，是个会意字，即“屋内有 豕
”方为“家”。人 豕相善，自古有之，丰子恺邻居有一个老妪，皆然孤身，昼夜以一头白鼻豕为伴。大师在
诗中写道：“……会意远胜狗，解语进似人。有时坐妪膝，如祖抱幼孙。哈哈复哮哮，宛如叙天伦。秋旱直
到冬，是年逢岁凶。地主索租税，一刻缓不容。老妪无奈何，卖豕与富翁。富翁来牵猪，豕匿破筒中。老妪
仰天哭，涕泪流满胸。邻人皆心酸，富翁耳若聋。麻绳束豕颈，牵之过桥东。”
有一个脑筋局转弯的游戏，谜面是“猪八戒是怎么死的”？谜底是“笨死的”。这个看来俏皮的答案是
错误的，因为猪看起来愚笨，其实它是有替动物中最聪明的一种。古埃及人曾训练猪播种，它们把种子埋得
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笔者在“动物世界”的电视中，多次看到宠物猪用嘴开电视，并哼哼哈哈坐在沙发上
观赏电视节目。在夏威夷海滨，游客最爱看动物冲浪表演。先前，有鹅、兔子和狗来献计，都不够理想，最
后惟有一头叫“霍普”的小猪，在主人训练下，所做的冲浪表演十分出色——在滔滔白浪中，始终自如地控
制着冲浪板，使游客们大饱眼福并为之喝彩。
中国的文人雅士中，苏东坡奢猪成癖。当年被贬湖北黄州，地方上认为猪肉无补，父子却反其道而行之
，戏作《食猪肉诗》云：“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
时它自美。 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 家 君莫管。”这就是著名的“东坡肉”。宋元丰六年，爱妾朝云生下
一子，肥头大耳，相貌出众，他遂取名为“豕儿”，一时传为美谈。近代徐悲鸿也曾以猪自喻，他画了一幅
墨猪赠给爱妻廖静文。猪居中正面，很憨厚的样子，画上还赋诗一首：“少小也锥刺股，不徒白手走江湖。
乞灵无着张皇神，沐浴熏香画墨猪。”诚惶诚恐，不啻为爱的表白。据说，在猪的眼里，世界上左右的动物
都是平等的。难怪英国前首相丘吉尔对猪情有独钟，这位伟人说：“猫从上往下看人，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狗从下往上看人，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只有主永远平时，用不亢不卑的平常心看待世界万物，所以我喜
欢猪。”
丘吉尔夸的是猪的“平常心”，而猪得兄弟野猪却极不寻常。我见过未被驯化的野猪，瘦而矫健，勇猛
善战，一双尖利的獠牙龇露，威风凛凛，即使山大王老虎也退让三分。中弹的野猪更是视死如归，咆哮着向
人冲来，我插队的村庄就有被野猪挑断脚筋的猎人。后来猪被“招安”了，獠牙脱落，天蓬元帅变成“宋大
哥”，养尊处优，知足常乐；而它的兄弟却像“行者武松”依然横行在“快活林”。被驯化的猪少了兽性，
却多了几分惰性。母亲在世的时候，养过一头夏茂黑猪，局促的小木屋，人与猪相处的还算融洽。入夜，猪
仔餐桌下安眠，白天，它常常躺在阳光灿烂的后院晒太阳，我用竹纸搔黑猪背上的皮，它很舒服地闭上小眼
睛哼哼。有一次，见它肚皮翻出来，我恶作剧猛捅了这宝贝一下，它叽地尖叫着站起，一脸不解和委屈的猪
表情：我又没找你惹你，你干吗欺负人？再次注意到黑猪的时候，它已经又躺在那里了。我与之戏耍，它早
忘了前嫌。这使我想到，一个人要豁达起来，也无非如此。吃和睡永远是一头猪生涯里最重要的事情，它从
不去思考问题，也因此没有忧患、没有痛苦，是彻底的及时行乐者，像个看破红尘的混混。而在搞鬼的人眼
里，伊的“口碑”很不好，一句“猪狗不如”的训斥，将伊打人劣等动物之流。人不屑与之为伍，还在于它
不良的生活习性；如果评“五讲四美”，此君无疑在脏乱差之列。
“我很丑，但我很憨诚。”我虽然没有丘吉尔的慧眼，但也不讨厌猪。它亲近泥土，老少无欺，从不会
翘尾巴，没有当首相的欲望；不仅如此，那可爱的短尾巴总是打着圆满的小曲卷，表示对任何人都打满分，
可谓与人为善。在我的印象中，它没有大喜大悲，不是愤怒的诗人，虽有些自己的看法，但沉默是金。在这
个物化的社会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随遇而安，似己禅化入定，只是别人很难理解。不瞒你说，我生于
丁亥年末，十二生肖中属猪，寡情少欲，一生守旧丘隐，是个十足的猪脑袋。人说“树挪死，人挪活”，上
个世纪 90 年代，省主管部门调令已下，是去当一位部长的助手，思及鄙人木讷，似难以在陌生的圈子里打
世界，还有妻儿的拖累，因此我临阵退却，愣是失去“近水楼台”的机会。又如购房问题，不懂商机，年年
嫌价位高，舍不得撒鹰套不住兔子，一眨眼功夫，房价飙升到天价，才吹凶叫悔。看得到，摸不着，机遇每
每从指缝间流落，我爱人年轻气盛，不痛快时埋怨：“你是猪头！”我常常痛快地应道：“而且是一头笨猪
。”
林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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